真正的客人－阳明祠品茗随想
贵州商报（ 1998.11.7 ）

　　扶风山下，阳明祠内，青石玄瓦以及古柏老桂对历史氛围的守护看来是相当成功的，在这个秋日的下午，现代都市的喧嚣总企图跻身进来，但又慑于里面的肃穆，探头探脑一番后很快便知趣离去。

　　我们踏访此地，本不为瞻仰什么，只是听说祠内最近开了一家茶院，在这偷闲品茗，想来应该另有一种格调。

　　茶院的主人把我们领到正殿外游廊侧的一处清静之所就座，因为煎茶要费一些功夫，怕干坐着无聊 , 又邀我们参观了嵌于游廊壁上的王阳明手迹碑刻。正当我们怀旧的兴致被调动得差不多的时候，顺着游廊步入光线 显阴暗的正殿，与王阳明的雕像直面相对，却一下子觉得不自在起来。

　　他在黯然枯坐，双目低垂，眉头紧锁，根本不理会周围充斥着的对他的褒颂，瞧那一副架势，似乎我们并不是他真正的客人。

　　将近五百年前的那个深夜，由兵部主事贬至龙场驿任驿丞的王阳明“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后，或许便是这样黯然枯坐到天明的。他开始时很可能狂喜过一阵子，但接下来便被颓丧与寂寞所包围。应该理解他，他刚刚构筑起了能够光耀中国思想史的心学体系，但在龙场驿这种“连峰际天，飞鸟不通”的荒蛮之地，即便是仙乐神曲，又弦断有谁听？

　　尽管此后有不少士子前往龙场驿向王阳明求学，但种种史料表明，这些士子的天慧似乎还达不到那一步，只能接受诸如“立志、勤学、改过、责善”这些普普通通的道理，王阳明精神家园的门庭依然只留下他独自徘徊的足迹，他的颓丧与寂寞，仍只能靠“夜弄溪上月，晓陡林间丘”来打发消磨。

　　贵州提学副使席文同的信札就是在这个时候不期而至的。

　　据记载，这位主管贵州教育且一直在强行研治宋代理学的地方大员不仅把王阳明从龙场驿请到了省城，主讲于文明书院，而且还“身率诸生以所事师礼事之”。或许历史学家们太注意这些派场了，以至于他们在这上面浪费了过多的笔墨，却疏于详细描述以下这样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实。

都市备忘录

　　玉兔初升之时，一乘软轿徐徐停在文明书院的门口，褪去官服的席文同从中探身而出，由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引路，弯弯绕绕来到王阳明的住所，已经知道消息而于屋外守候的王阳明抢上前来跟他拱手作揖，爽朗的笑语良久不绝：“文同兄，有失远迎。”

　　尽管记载非常简略，但也约莫可知他们经常就“知行本体”等问题一直秉烛辩论到半夜，而且，“诸生环而观听者以百数”。

　　王阳明×贬至龙场驿的途中，曾顺路造访了长沙的岳麓书院，此前三百年，中国思想史上著名的“朱张会讲”便在那里发生，朱熹与张轼当众辩论了三天三夜，尽管这场博奥宏深的思想交锋最终谁都没有占到上风，但双方却都相互敬佩有加，张轼是“即见朱熹，相与博约，又大进焉”，而朱熹称张轼“卓然不可及，从游之久，反覆开益为多”，两人的学术友情籍此建立。这段佳话，令王阳明感叹不已，还为之作诗进行缅怀。

　　没有记载能够说明王阳明与席同文之间的论辩是否可与“朱张会讲”相提并论，但可以肯定一点， 席同文的夜访，完成了中国思想史上对王阳明精神家园的首次叩问，王阳明后来名动天下，他的精神家园里众宾云集，但第一位真正的客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忽略掉的。

　　当那张忽明忽暗的灯笼把席同文送走后，王阳明是否仍彻夜无眠？

　　院的主人大概对这些史料不太熟悉，但这并不防碍其对历史氛围的炒作，据说，如果是晚上到阳明祠品茗，门口会有两名被特意安排身着明代装束的男子手持灯笼给你引路。

　　这当然让人觉得新鲜，不过 , 直到我们离开，这样一种悬念仍挥之不去，不知那两名身着明代装束的男子，会给王阳明领来几位真正的客人？